从水意象看中国传统生态文化的两重境界

2026-04-27 16:08:15 来源:中国文化报 作者:林志鹏 张沛 杨仲花

水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自然意象之一。水意象是“水”这一自然物象经过长期审美积淀与文化建构而形成的符号系统,承载着特定的哲学观念、道德隐喻与审美理想。它不同于物理实体的“水”,而是“物象”与“意蕴”的统一体,既有具体形态可感,又有抽象意义可思。透过水意象的丰富意涵,可以看到中国传统生态文化的两重境界:一是以水体道的认知境界,二是以水养心的审美境界。就前者而言,水是古人认知世界、体悟大道的媒介;就后者而言,水是心灵寻求归宿、安顿生命的精神家园。

以水体道:宇宙秩序与生命智慧的镜像

在中国先民的宇宙图景中,世界始于混沌。在鸿蒙初辟之际,水往往被视为最先涌现的、具有创生意义的元素。《管子·水地》云:“水者何也?万物之本原也,诸生之宗室也。”赋予水以生命本源的位置。郭店楚简《太一生水》中所述“太一生水,水反辅太一,是以成天”的宇宙生成次序,与此一脉相承。至汉代,《尚书大传》言:“天一生水,地六成之。”则将这一观念纳入五行生成的数术框架。通过水,古人追问世界的本源,也体察万物的流变。依托关联性思维,他们将水的物性与宇宙秩序相互勾连,在类比、感通与整体观照中把握世界的统一性与变化规律。比如,水作为“阴”的象征,与火、日、天等“阳”性存在相对相待、互补共生。水升腾为云、降而为雨,汇流成河、归宗入海。水既处“阴”位,又行“阳”化。在循环往复中,阴阳相推相荡、消息转化,水由此成为“一阴一阳之谓道”的具象显现。

中国主流文化主张天人合一,天道之运行,亦为人事之镜鉴。因而水之道既贯通自然世界,也贯通人文世界。人之血肉身体,自有津液的运行。人类的胚胎在羊水中获得庇护,这既是生理事实,也是水作为生命之源的原型意象。古人还将死后安息之所命名为“黄泉”。这一命名源于掘井及泉的生活生产经验。在中国先民的经验世界中,大地深处蕴藏着滋养万物的水源,人来自水土,最终亦归于水土。因此,水既是原初的庇护所,也是最终的安息地,勾连起生命的两端。此外,水的不同形态皆被赋予丰富的人生哲理,凝结于“流水不腐”“细水长流”“水滴石穿”等日常语汇之中,传递着循道而行、积微成著的生命智慧。

循此以进,孟子观水有术,于细微处体察“盈科而后进”,揭示万物运化有序、进道不可躐等的规律。然而,水亦有其“变”。苏轼见兰溪之水反向西流,欣然赋词:“谁道人生无再少?门前流水尚能西!”从违背常理的水流中体悟到生命可能性的超越。知常而知变,方是以水体道的完整意涵。人通过对水的体认,最终落为对自身的体认。在这种贯通天地人三才的视域里,自然是生机流转、与人同源的生命共同体。蒙培元将这种关系概括为“生命相通的价值关系”。

以水养心:虚静之心与精神家园的构建

人与自然生命相通的价值关系,使人不仅是认知主体,更成为德性主体。人效法水德,涵养仁心,此即道德境界的落实。而修养所成就的心灵境界,又为审美体验的发生提供了根基。在中国传统生态文化里,知识、伦理与审美是打通的。生态认知介入审美,并非以分析的方式破坏审美的直观性,而是通过提升人的心灵境界,最终使审美体验在更高的精神层面上自然涌现。

首先,生态审美体验的发生以心灵“虚静”为前提。庄子开创了以“止水”喻“心”的传统。《庄子·德充符》言:“人莫鉴于流水,而鉴于止水。”《庄子·天道》中又言:“水静则明烛须眉,平中准,大匠取法焉。水静犹明,而况精神!”水之平静澄澈能映照万物,心灵之虚静能与天地相感。南朝宗炳将此思想引入艺术审美,提出“澄怀味象”的命题。澄澈虚静之心,方能品味山水之神韵。中国传统生态文化尤其关注“如何成为能够欣赏自然的人”。审美主体的虚静之心消解了主客对立,超越功利占有与对象化认知,以感通、融入的方式与自然相遇。

其次,生态美呈现为多种审美形态。这种美可从天成、生动、空灵三个维度加以体认。其一,天成的美。不假人力、自然而然。钟嵘在《诗品》中借“芙蓉出水”喻诗,芙蓉从水中生长,清新自然、不染尘滓。水与芙蓉相须为用,共同传达不假人工、纯任本然的生命状态。《红楼梦》中贾宝玉言:“女儿是水作的骨肉……我见个女儿,我便清爽。”虽以水喻人,却也道出水本身即清净自然的象征。这种美是消除造作后生命如其本然的显现。其二,生动的美。生生不息、充满活力。《诗经》云:“溱与洧,方涣涣兮……维士与女,伊其相谑。”春水解冻奔流之际,青年男女在河边相遇相谑,水波荡漾间映照出生命的欢愉。《论语》载:“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。”在沂水边沐浴、吹风、歌咏,人与水的相遇成为一种生命节律的共鸣。心与水相感,生命与生命相互激活,水的“生动”不只在于自身的流动,更在于它能唤起人的生命活力。其三,空灵的美。虚实相生、心物相融。中国古典美学常借“水月”和“烟雨”两种意象呈现这种空灵。水与月相遇,月映水中,真而幻、实而虚。水以其澄澈容纳月影,月以其光辉照亮水面,二者相融相即,不可分离。这是若有若无的美感。如唐代皎然《南池杂咏·水月》云:“虚无色可取,皎洁意难传。若向空心了,长如影正圆。”前两句道尽水月之美可感而不可言传,后两句则点出心境空明才能照见圆满如影的永恒。相较于水月之空灵偏于静观,明净中见幽深;烟雨之空灵偏于沉浸,迷濛中生意蕴。苏轼言“山色空濛雨亦奇”,温庭筠写“咸阳桥上雨如悬,万点空濛隔钓船”,“空濛”二字,将雨的迷蒙、人的远望、心的感受融在一处。韩愈写早春之雨“天街小雨润如酥”,雨以“酥”字出之,触觉、味觉、视觉交织在一起,将若有若无的春意一笔写尽。心与物在虚实之间相遇,人不再站在自然之外,而在自然之中。值得注意的是,在这些空灵之境中,水常常不居前台,却以其澄澈或氤氲之态默默承载、映照万物。清水出芙蓉,芙蓉是景,水是背景;春江花月夜,月是主角,水是境域。水以“让”的姿态成就意境的完整与深远,这是中国生态审美中“物我相融”的独特境界。

最后,生态审美的最终体验是家园感。水以其滋养、包容、恒常的特性,成为精神家园的象征。这种家园感在中国文学中有不同层次的呈现。其一,隐逸江湖指向空间意义上的回归。范蠡“乘扁舟浮于江湖”,此后“江湖”成为与“庙堂”相对的精神空间,而不再是地理意义上的水域。其二,《红楼梦》中的沁芳泉指向边界意义上的守护。泉水在园内清澈洁净,林黛玉不愿将花撂于流水,只因出园便遭污淖。水成为家园的边界,人在其中得以保全清净。其三,苏轼的《前赤壁赋》将家园感推向更深的层面——“逝者如斯,而未尝往也”“物与我皆无尽也”。江水东流不息,人在变与不变中领悟自身与天地的相通,人不再需要“去”哪里,因为他本就在自然之中、与万物同在。从江湖之水到园中之水再到赤壁之水,水的意涵从“去处”变为“边界”,最终化为“存在”本身。

透过水意象折射出的中国传统生态文化境界,归结为人与天地万物的同频共感。这种文化传统从未将自然视为外在资源,而是以“民胞物与”的胸怀视万物为同伴,以“精神家园”的深情视自然为归宿。当代生态哲学追问“人如何与自然重建精神联系”,在中国传统生态文化中,仍能寻得富有启发的思想资源。

(作者单位:广东第二师范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。本文系广州市哲学社会科学发展“十四五”规划2025年度常规课题“广州新乡村示范带文化高质量发展的系统策略研究”的成果,课题编号:2025GZQN29)

【编辑:董丽娜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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